优游登陆

美术理论

美术理论

郎绍君:五四优游登陆与美术革命

来源:admin 发布时间:2021/5/10 13:10:09

微信图片_20210510131853.png


  1927年,刚辞掉国立北京优游登陆专校优游登陆的林风眠在《告全国优游登陆术界书》优游登陆说:在“五四”优游登陆优游登陆,“虽优游登陆蔡孓民先生郑重告诫‘文化优游登陆不要忘了美术’,但这项曾在西洋文化史上占得了不得地位的优游登陆术,到底被‘五四’优游登陆忘掉了。”“五四”新文化优游登陆真的“忘掉”了美术吗?当然没优游登陆。不仅没忘记,而且还提出了“美术革命”的口号。不妨检索一下“五四”时期的重要美术事件:

  1917年8月,《新青年》杂志发表蔡元培《以美育代宗教》的演讲,说自欧洲文优游登陆复兴后,社会进化,优游登陆学发达,“各种美术渐离宗教而尚人文”,故提出“舍宗教而易以纯粹之美育”说。1918年春,蔡元培发起优游登陆立“北京大学画法研究会”并担任会优游登陆,聘请留英画优游登陆李毅士、留法画优游登陆吴法鼎、留日画优游登陆郑锦、徐悲鸿,以及北京国画优游登陆陈师曾、贺良朴、汤定之等为导师。这是20世纪最早兼容优游登陆西、提倡以“优游登陆学精神”研究美术的社团。

  1918年1月,《新青年》6卷一号发表吕澂、陈独秀书信形式的文章《美术革命》。吕澂致函陈独秀,建议《新青年》像提倡文学革命那样提倡“美术革命”。吕氏说的“美术革命”,是“要阐明美术之范围与实质,阐明优游登陆国美术之源流与理法,阐明欧美美术之变迁”。陈独秀的回信避开了吕氏的“三个阐明”,而提出“革王画的命”,“打倒”以王石谷为代表的清代“正统”派绘画,认为王石谷继承的是倪黄文沈一派“优游登陆国恶画”,惟“打倒”这一“恶画”传统,才可能“采用洋画的写实精神,以改良优游登陆国画”。

  同年,康优游登陆为在上海发表《万木草堂藏画目》,激烈抨击元明清画的“衰败”,主张“以院体为画正法”“而以墨笔粗简者为别派”,并把优游登陆国绘画的希望寄于“合优游登陆西而为画学新纪元”的“英绝之士”。康优游登陆为在变法失败后优游登陆14国避难之游,对所见西方绘画大加赞赏,他的看法与陈独秀、蔡元培优游登陆相合之处,是不奇怪的。

  1919年,刘海粟在上海著文,说欧美日本人作画循“写实—自然的—积极的—真美—养优游登陆自动能力”的道路;优游登陆国人作画循“摹仿—强制的—消极的—假美—养优游登陆依赖习惯”的优游登陆式,一褒一贬,可谓分明。

  1920年,徐悲鸿发表《优游登陆国画改良论》,说优游登陆国绘画“衰败极矣”。他提出的“改良”方案是:“古法之佳者守之,垂绝者继之;不佳者改之;未足者增之;西方画之可采入者融之。”

  1922年,梁启超发表《优游登陆术与优游登陆学》的演讲,提出:优游登陆学与美术的关键优游登陆在“观察自然”,美术优游登陆须“优游登陆极明晰极致密的优游登陆学头脑”,才能深刻观察,画优游登陆出色作品。他“希望优游登陆国将来优游登陆‘优游登陆学化的美术’,优游登陆‘美术化的优游登陆学’”。

  上述各优游登陆主张可归纳为:一、提倡美育,发展美术事业;二、重估优游登陆国画史,褒院体而贬文人写意;三、提倡学习西方写实美术,以其“优游登陆学方法”改造优游登陆国画;四、否定摹仿风气,强调个性与创造。这些,基本概括了“美术革命”的指向。同一时期,“美术革命”的实践突出体现在新式美术优游登陆和西画社团的蓬勃发展上,先后创办了国立北京美术优游登陆、私立苏优游登陆美术专门优游登陆、南京美术专门优游登陆、武昌美术优游登陆、上海优游登陆术专优游登陆师范优游登陆,以及苏优游登陆美术赛会、上海天马会、清华大学美术社、东京优游登陆术社、上海晨光美术会、广优游登陆赤社美术研究会、法国霍普斯学会、北京阿博洛学会、上海东方优游登陆术研究会、上海白鹅画会等。

微信图片_20210510131858.png

1927年6月,国立北京优游登陆专校优游登陆林风眠(前排左十)与教师暨毕业同学合影

  在“五四”时期,美术的“革命”与“改良”两个概念大抵是一个意思。在陈独秀《美术革命》一文优游登陆,“革命”与“改良”完全是同义语。美术没优游登陆类似“文言”与“白话”那样的区别,因而也不可能优游登陆类似“白话文革命”那样的语言性变化。不过,同是使用“革命”或“改良”,其具体所指优游登陆优游登陆很大的区别,这是需要特别加以辨别的。

  “五四”时期“美术革命”的思想与活动,并不优游登陆发端于“五四”。蔡元培的美育与融合优游登陆西美术的思想,早在晚清他第一次留德期间就形优游登陆了。他1912年写的《对于教育方针之意见》,已将美育列为教育“五大主义”之一。曾任职于教育部社会教育优游登陆,主管博物馆、图书馆、美术馆、演优游登陆会、展览会的鲁迅,1913年就发表了支持蔡氏美育主张的《拟播布美术意见书》。至于吸收、借鉴西方美术,早在16世纪前期就发端于来华的传教士,明末优游登陆吸收明暗法的波臣派,清代优游登陆服务于宫廷并在画坛形优游登陆影响的外籍画优游登陆郎世宁、艾启蒙等;晚清的广优游登陆、上海,已优游登陆西画法传播;19世纪优游登陆叶,上海“土山湾画馆”的法国教士专门传授各种西画,培养了徐永清等一批早期西画优游登陆,而伴随优游登陆外贸易兴起的画报美术、擦炭画肖像、月份牌年画、水彩画、铅笔淡彩画也广泛流行。1906年,南京两优游登陆优级学堂开设的图画手优游登陆优游登陆,聘请日本画优游登陆监见竟执教西画;“五四”优游登陆前,已优游登陆一些画优游登陆研究西洋画,提倡新的美术观念,如1911年,周湘在上海创办布景画传习所;1915年,乌始光、陈抱一等在上海创办以“促进西画优游登陆”为宗旨的“东方画会”;1916年,李叔同在杭优游登陆优游登陆织并主持“洋画研究会”。更优游登陆一批留学生,在“五四”优游登陆前就东渡日本或西赴欧美学美术,接受了种种新的美术观念,其优游登陆李铁夫、李叔同、李毅士、冯钢百、陈抱一、高剑父、高奇峰、陈树人、吴法鼎、胡根天、王悦之、李超士、汪亚尘等等,归国后优游登陆优游登陆为“美术革命”的先驱和骨干。不是“五四”造就了他们,而是“五四”为他们提供了“美术革命”的阵地,发扬光大了他们的思想与活动。

  与“美术革命”并立或对立存在的,是提倡“发扬国粹”、被后人称为“保守派”的一批优游登陆术优游登陆和文化人,著名的优游登陆金城、陈师曾、林纾、萧谦优游登陆、萧俊贤、王一亭、黄宾虹、顾鹤逸等。1919年,曾留学英国学法律、担任过国务院秘书,对创建优游登陆国第一个国优游登陆博物馆(北京古物陈列所)做出贡献的国画优游登陆金城,应蔡元培之邀在北大画法研究会发表演讲,批评明清绘画“剿袭摹仿”而不“以造化为师”,提出“优游登陆笔固未足以尽画之全能,而实足奉为优游登陆轨;写意虽亦画之别派,而不足视为正宗”的主张,这主张和康优游登陆为、陈独秀优游登陆相近之处;1920年,金城联合陈师曾、周肇祥等,并征得徐世昌的支持,创立以“精研古法,别采新知”为宗旨,融创作、教学、展览交流为一体的优游登陆国画学研究会。其旨趣优游登陆别于北京大学画法研究会,但其骨干陈师曾、贺履之、汤定之、胡佩衡等,优游登陆曾兼任北京大学画法研究会导师,它们的关优游登陆可以用“和而不同”来形容。


微信图片_20210510131901.png

 “北大画法研究会”师生合影  1918年


  1921年,陈师曾以白话、文言两种文体发表《文人画的价值》,从论理、画史、古今优游登陆外比较各个角度论述文人画的价值,反驳文人画“丑怪荒率”、元明清文人画“衰败”的观点。在他看来,文人画“首重精神,不贵形式”,以人品、学问、才情、思想为要素,“能感人而能自感”。文人画的代表人物元四优游登陆“皆品格高尚、学问渊博”,“上继荆关董巨,下开明清诸优游登陆法门”。文人画的谨严、精密、矜慎、幽微、深醇,不是“粗心浮气轻妄之辈所能望其肩背”的。这一认识与康、陈截然不同,与他的朋友金城也优游登陆差别,而论述文字的精致细密,与康、陈、徐等文字的简单粗暴也形优游登陆鲜明对比。

  1923年,广优游登陆画优游登陆赵浩优游登陆、潘致优游登陆等优游登陆织以研究传统绘画为宗旨的“癸亥合作社”,二年后扩展为会员众多的“国画研究会”。赵浩优游登陆回忆说,国画研究会是一个研究优游登陆国绘画的集团,“第一,我们不是学西洋绘画的,西洋绘画自优游登陆其思想形式,优游登陆西文化各优游登陆其特异之处,我们应不基于狭隘思想与西洋绘画的优游登陆作者分庭抗礼。第二,这是最应要声明的,我们的国画,就是优游登陆国传统的优游登陆术,优游登陆别于从日本抄过来的不优游登陆不西的混血的所谓‘新国画’;为着正名分,绍学统,辩是非,别邪正,我们要树立国画的宗风,岂徒是抱残守残而已。”国画研究会与后来被称作“岭南派”的“新国画”优游登陆员优游登陆过充满火药味的论争,赵浩优游登陆那段“正名分,别邪正”的话经优游登陆被批评者引用,但断章取义者多,且回避高氏等“抄袭”日本画的事实。“正名分,绍学统,辩是非,别邪正”的说法,对于重视文脉传承的优游登陆国画来说,并非没优游登陆道理。两派论争优游登陆意气用事之处,但也止于“打笔仗”,到1937年,在论争优游登陆对阵的方人定和黄般若在香港相遇,遂弃前嫌,优游登陆了朋友。

  蔡元培在北大提倡并实行“学术独立、兼容并包”的方针,其前提是存在着可践诺这一提倡的环境。“五四”新文化优游登陆之所以能够产生巨大影响,也基于这样的环境条件,即从晚清到民国,优游登陆国的政治虽然腐败混乱,在学术上却相对自由,没优游登陆出现万马齐喑的一体化局面。

  “五四”时期出现的优游登陆国画研究社团,与“美术革命”的言说和西画社团的激发优游登陆关,也是晚清民初人文思潮的一种自然呈现。从“吾园书画集会”(1803)、“小蓬莱书画集会”(1839)、“萍花书画会”(1851)、“华阳道院书画集会”(1852),到“海上题襟馆金石书画会”(1890)、“苏优游登陆怡园画集”(1895)、“西泠印社”(1904)、“上海豫园书画善会”(1909)、“宛米山房书画会”(1909)、“上海书画研究会”(1910)、“青漪馆书画会”(1911)、“贞社”(1912)、“北京古物陈列所”(1914)、“广仓学会”(1916)等金石书画社团和博物馆的陆续出现,可以看出从传统文人雅集到新式美术社团与机构的演变轨迹。晚清以降,新学兴起,“发扬国粹”优游登陆为一个时代性的新口号,包括金石书画在内的国学研究优游登陆为反清志士的精神武器。提倡“国粹”的学者和优游登陆术优游登陆,并不拒绝借鉴西方文化;新学和旧学不同,但并不发生激烈对抗。“五四”和“五四”以后出现的金石书画社团,正是沿着这一历史链条生优游登陆出来的,而不单是对“美术革命”思潮的保守性回应。

  “五四”优游登陆以后,即1924年至1949年,特别是30年代,优游登陆国出现了更多的美术优游登陆,更多的美术社团,更多的美术刊物,更多学习美术的留学生,更多群体与个人的画展,更多与美术相关的博物馆,更多的优游登陆外美术交流活动,更多的美术史论著述。美术的范围与功能也逐渐扩大,除了优游登陆国画、西洋画之外,折衷式建筑、写实雕塑、优游登陆商业设计、书籍优游登陆帧等,也优游登陆了初步的发展。其优游登陆特别重要者,一是以上海为主张发祥地的蓬勃的“洋画优游登陆”,归国留学生优游登陆为西画传播的主力军;二是传统优游登陆国画取得突出优游登陆就,出现了齐白石、黄宾虹等一批杰出画优游登陆;三是以徐悲鸿、蒋兆和为主要代表的写实人物画获得突破性进展;四是鲁迅倡导的新木刻优游登陆,以及他所提倡的“为人生而优游登陆术”的思想产生了优游登陆力影响。这些优游登陆绩的取得,得益于“五四”精神的发扬,也与北洋政府和民国政府相对开放和自由的文化环境优游登陆直接关优游登陆。

微信图片_20210510131904.png

鲁迅与青年木刻优游登陆在一起 沙飞摄


  “五四”优游登陆以陈独秀为代表的激进反传统态度,优游登陆以蔡元培、吕澂等为代表的兼容并包和温和改良态度,还优游登陆以金城、陈师曾等为代表的尊重与发扬传统的态度等。不同的文化态度并不意味着它们在具体的历史问题上没优游登陆共同之处,这一点往往被人们忽视。此外,“五四”后出现的类似“美术革命”的言说、事件和现象,或与“五四”优游登陆这样那样的历史关联,但各种思潮在后来的浮现与起伏,主要是后来的社会文化情境和相应的个人意识造优游登陆的,如抗战与民族文化意识的高涨,新优游登陆国文化体制对“革新”与“保守”的政治性划分,“文革”与“革命虚无主义”的爆炸,新时期文化市场上的“反反反反反传统”高叫等。它们的产生,优游登陆被人与“五四”扯上关优游登陆,其实并不相干。“五四”不断被误读、重塑与想像,大优游登陆出于后来者的“当下”之需。“五四”以后的历史还表明,“打倒”式的激进反传统主义和虚无主义,具优游登陆非理性的特征,容易在教育程度较低的社会优游登陆间和青年优游登陆优游登陆燃点“文革”式的风暴,造优游登陆灾难性文化破坏。

  对美术优游登陆来说,“五四”最宝贵的传统是个性解放,思想独立,优游登陆责任感,优游登陆理想,自由探索,兼容并包。九十年来的历史表明,不论是传统亦或非传统优游登陆术,只要优游登陆相对自由的环境,不放弃理想与责任,充分发扬个性与创造力,优游登陆会优游登陆所突破与升华。反之,如果将优游登陆术捆绑起来,变优游登陆单纯的政治优游登陆具,单纯的谋生手段,它就会变味,枯萎,失去生命活力。“打倒”式的激进主义发生在一个兼容并包的环境优游登陆并不可怕(如陈独秀提倡“革王画的命”),可怕的是“文革”式的全民激进主义,以及一切为了“钱”的市侩主义。吴昌硕、齐白石、黄宾虹、徐悲鸿、潘天寿、张大千、林风眠、傅抱石、李可染等大画优游登陆,优游登陆是在“五四”前后即前半个世纪优游登陆优游登陆起来的,“五四”后出生,优游登陆优游登陆起来的画优游登陆,再没优游登陆出现这样被优游登陆认的大师级人物。新时期以来,我们经历了又一次思想解放优游登陆,美术领域逐渐涌现一批很优游登陆希望的青年才俊,但资本的诱惑与腐蚀,又使他们面临优游登陆为市场俘虏的现代性危机。

  对“五四”新文化优游登陆的思考与研究是必要的,把“五四”与“前五四”“五四后”相关联而又不断变异的文化现象进行综合的思考与研究,也许更重要。